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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发布日期:2012-05-29 00:00:00    来源:旅游与国际官网 王延宁    点击次数:

  母亲48岁那年,大姐出嫁,哥哥中专毕业,我考上师范,而她还是孙媳妇,尽心伺候着婆婆及婆婆的婆婆。她在数九寒天为曾祖母挖屎挖尿的情景至今还深深打动着我。那年冬天,曾祖母带着对母亲的感激离开人世。
  母亲出生于富庶人家,人又长得漂亮,从小被人小姐般宠着。大概由于外公的早逝及家境的败落,抑或因为外婆早已看不惯公子哥般游手好闲的外公,她不顾女儿的抗争、朋友的反对,执意把母亲嫁给有着寡母的父亲,来过那种相濡以沫的贫贱生活。
  上过学读过史书的母亲在庄稼地里、家务活上都不是好手,尽管勤勤恳恳、辛辛苦苦。虽然没受祖母的数落、白眼,但也同样得不到人家由衷的赞许。生过六个孩子的母亲没得到过寡母婆婆的精心呵护;孝顺的父亲也从不为一句公道话儿惹祖母不悦。可我小时候从没听母亲抱怨过,也没见过父母吵架。现在想起来,除了母亲的善良,一定是当年父母的恩爱使母亲无怨地承受了这一切。
  母亲不大规矩孩子,她总是任孩子顺其自然。为我看孩子时,女儿整天赤着脚满街跑,有人劝说母亲,女孩家跑大了脚、跑没了规矩没什么好处。母亲笑着说,“她愿意嘛”,还封女儿为“赤脚大仙”。有一次我想规矩女儿而说她埋汰时,上四年级的女儿说:“埋汰人生的女儿就是埋汰。”我拿这句话找到母亲那里,她竟笑着承认,不过表白自己做饭是最讲究干净的。小时候我曾亲耳听邻家大娘笑话母亲:“你这样的理不出个好孩子”,没听见母亲反驳。倒是现在,每每听到邻居们夸她的孩子们有出息时,她就拿这句话来自嘲,同时还极力掩饰胜利者内心的喜悦。可当有人说我们随父亲聪明时,她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和不服。这一点我最清楚。初一那年,从小爱读书的我却因为作文烦恼,母亲教我的一句话我受益至今:用学过的词写你最熟悉的人和事。她指导我写的那篇作文第一次成为课堂上的范文使我对母亲刮目相看,也因此让我乐此不疲。每当听到我放声歌唱,母亲就说她小时候就喜欢唱歌,又说父亲五音不全。我总是心领神会地说:“娘,我随你。”母亲并不觉得恭维。
  母亲是娘,她认为妈是“媚外”。我结婚的时候她老担心从小没叫过娘的女婿喊她“妈”。当酝酿了好几天也不知道在心里练了多少遍的女婿叫她“娘”的时候,她表现出的惊喜和羞涩是喊了这么多年娘的我们没有见过的,她因此竟对这个女婿多一份喜爱。只要女婿喊她一声娘,她就把女婿的没有出息以及对她女儿的怠慢疏忽都抛到九霄云外。她愿意女婿们孝父母胜过疼妻儿;她希望女儿们敬公婆超过爱母亲。
  我一直因为回报母亲的太少而内疚。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因为嫁给包工头而让母亲享福,我曾问过母亲,“娘,我是不是也应该嫁给一个包工头?”母亲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即使包工头也愿意自己的女儿做一个桃李满天下的穷教师而不是什么包工头夫人。当娘的什么都不缺,就图你们有出息。”母亲是真心的,可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发财,让母亲过上想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
  曾祖母去世两年后,做了多年儿媳妇的母亲终于当上了婆婆。可聪明的母亲知道时代变了,一面时时迁就婆婆,一面处处谦让儿媳。既要照顾尚未成年的小儿子,又要精心呵护继而出世的孙子。这时候父亲也因为上了年纪而常发脾气,母亲为了一家人总是默默承受,任劳任怨。倒是这些年,她好像突然醒悟一般,常常为以前受的种种委屈而忿忿不平,有时候对父亲表现出的恨之入骨竟让我觉得陌生。我除了背后提醒父亲,也经常开导她。当因为她的不能释怀我言辞激烈时,她就佯怒,说我倒管朝廷,上打君下打臣。“那你说我是不爱君还是不爱臣?”母亲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已经放下很多。我明白,母亲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结:她是个不拿工资的母亲。在商品经济时代的今天,这种遗憾使她不能对自己的功劳理直气壮。所以新世纪开始,我提议,大家一致赞同,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再加上父亲,每人每月拿出100元,作为功臣母亲的退休金,以了却她从未说出口的夙愿。
  今年回家小住,母亲很自豪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父亲想送给她一块匾、六个字:孝媳、贤妻、良母。那一时刻,我觉得爱荣誉胜过生命的母亲所受的一切委屈都烟消云散。
  如果说我的一切优秀品质都来源于书的话,那么母亲便是我的第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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