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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讲坛》:关于鲍鹏山的影像记忆
发布日期:2012-05-02 00:00:00    来源:旅游与国际官网 张薇    点击次数:

人物简介:鲍鹏山,上海电视大学教授。著有《寂寞圣哲》、《论语新读》、《中国人的心灵》、《风流去》11部专著。在《百家讲坛》主讲《新说水浒》、《孔子是怎样炼成的》。

1

如果以春天来命名一个事物的起源,我想春就这样进入了我的回望的隧道。在那里,空气是带有寒意的,四周幽暗,有些微的光从遥远的道的尽头涌入,而清冷的风却吹得花开,虽然细小,仍是呈现了执拗的生长,等待自己如期的盛放。

这是1990年代北方的春天,万木都在苏醒的安然与躁动中。绿色即将来临,满眼的冬之萧瑟已在肌肤脱落,宛若一条蛇的蜕皮,鲍鹏山此时开始了他的《寂寞圣哲》的美文写作。之前的鲍鹏山的确是一条蛰伏的蛇。通常蛇是专指女人的,而且是妖媚的女人,用在鲍鹏山这个男儿身上,则凸显了他的思维的灵动,他的才情的犀利,他的心地的清澈光洁。之所以说蛰伏,在我的印象中,鲍鹏山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地低调行事,与文坛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更不曾成为某个文学圈的宠儿,亦不见他和某些当红的名人走近。他是一个城市的旁观者,也是一个沉溺于内心与古代历史的对话者。他是否满意于自己的这个角色,我不得而知,单从他后来发表的文章里,我望见了他的孤寂,——那只能在与古代心灵的胶着和绞痛中完成的对话,是否也是现世不能应答的放弃?

那其实是鲍鹏山最困顿的日子。很多年后,他和我说起当时心境,我第一次这样近地站在了他的生活里,已隔了几年,我仍是不能忘记他的眼神,我是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真正经历了风暴的人的眼神。不,没有我想象的燃烧,没有痛楚,没有挣扎,只有风暴过后漫卷而来的神秘的平静。20048月的一天,在上海他那间放置了一张宽大书桌的书房里,我坐在地板上,感到时光之水从我的身边流过,它们的质地冰凉又温暖,坚硬又柔软。我和鲍鹏山第一次这样面对,深入彼此的灵魂,探源生命本真的意义,倾听呼啸的荒原的风,在记忆的深处回转,还有,来自大海的呼吸和声音,它们和一个名字紧密相连,那就是青岛。青岛改变了我和一群人的生活。

鲍鹏山说,走到今天,我知道我同时是一个暴躁而幸福的人。

幸福应该是因为鲍鹏山对物质欲求的澹泊,暴躁则来自于路遇不平血涌贲张的气性。我想暴躁的个性不妨碍他是一个幸福的人。他出身贫寒,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常常吃不饱饭,饥肠辘辘。他的父母是农民,为了几个孩子读书,全家人不得不忍饥受寒。他的父亲是一个读过私塾的人,虽然读书的年头不长,但那种传统的读经教育使他一辈子都是个文化人。我在鲍鹏山回忆父亲的散文里读到这样的文字时,看见了他在清风朗月中的笑容,是一个男人对幸福的真实触摸,也是一种人类集体的普遍情感。这个时候的鲍鹏山是他自己,亦不是他自己,他在大地的肚腹上撷取了充足的养分,又让自己离根,在异乡陌路上狂奔。他知道自己来源于何处,却又无法让身体归乡。这样的矛盾与缱绻,竟然构成了鲍鹏山的生命底色,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虽然他的日常生活与行为是一个完全的农民,但他那在广阔的农村天地中绝对稀有的文化人的眼界,文化人的思维方式,文化人的爱好与趣味,文化人的审美与审世眼光,使我在儿时的诸多懵懂玩伴中得天独厚地享受到了直到今天他们也不可能理解的教育与熏陶。”

鲍鹏山说到父亲时的眼神有点发呆,有些飘忽,我看到的个性急促的鲍鹏山,神思已经飞了出去,滑翔在了故乡安徽的乡村月夜。在他父辈那一代90%以上的完全文盲(10%的非文盲中,也大多不过是略识几个字而已)组成的乡村,夏天纳凉的夜晚,他们几个兄弟在一起吟诵古代那些优美的吟咏星辰、明月、清风等等的诗句,是一种多么不可思议的场景。我几乎都要以为那是一个童话了。中国的土壤是不盛产童话的,我们关于儿时的回忆中,有多少童话的场景?可是,这一切,在一个贫穷的乡村,由于一位父亲的美而呈现出来。“这一场景的能够出现,唯赖我父亲一人而已。顺便说一句,我暴躁的,甚至可以自诩为嫉恶如仇的性情,可以说并不得自一种文化的操练与道德的琢磨,而完全是由于生物遗传——我父亲的性情就是至强至刚肝胆似火的。”

暴躁是鲍鹏山对自己的性格定义,在室外斜射而进的光线和室内空调制造的清凉里,我看到的暴躁的鲍鹏山,是一个安详、温顺的男孩,有中年人的沧桑,亦有少年的羞涩。

鲍鹏山的眼睛直视着我,甚至带着隐隐的笑意:“我渴望江南,那是我的故乡,可是我回不去。我也渴望大海,可是我不是海里的鱼……两种风暴,无法归乡的心灵风暴,无法回首的政治风暴,决定了双重的坎坷和放逐。……孤独是一种没有边际的黑暗,在复旦停电的假期,那个无人的疲倦的黑夜,我知道自己被抑郁打倒……”

2001年的春天,一个青年学者,站在复旦大学校园的某个公寓楼上的窗前,没有电,放假的学生还没有归校,房间里是黑的,窗外亦是黑的,一步迈出去是深渊还是天庭?疲倦攫住了这个从青海某个高校来到复旦做访问学者的青年,此时,他需要怎样的意志才能越过生命中的这道坎?

鲍鹏山说:“那时我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而是我自己出了问题。我需要调整的是自己。”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可以从哪儿寻找到心灵可靠的堡垒,知道月光可以照亮哪个山头的旅人,知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可以在什么地方看到日出。于是,在那个黑夜的烛光里,他被那些早已熟悉并且抚摸过无数遍的古代先贤的智慧点燃,而这一次,他是凤凰涅槃。

那一个夜晚,外面下着雨,细碎的雨声在南方的窗棂上敲击,寒意穿堂入室,在房间里停留的时间那么漫长。黑暗笼罩了他的心,然而又是黑暗释放了他的心。惟有在这样的黑暗中,他才能够清澈冷冽地思考。无边的黑暗延伸了他的视野,他看到了黑暗边缘的温热的光亮。他从黑暗的深渊攀缘而上,站到了坚实沉默的大地,他知道,从此后他会自由无羁地行走。

这样的情形描述让我想起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同样在一个风雨之夜没有能够渡过河去的才子胡河清,他是真的被黑暗吞噬了。19944月暮春的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上海的一座百年老楼枕流公寓也处在断电的黑暗中,年轻的文学批评家胡河清纵身一跃,实现了他的人生意愿:做中国文学寂寞的守灵人去了。他死后,他的很多朋友比如学者王晓明、李劼、朱大可诸人都曾撰文悲悼,他们对胡河清为人为文所持有的欣赏、了解、懂得和评价,他们赋予这个年轻学者“共工式的文化英雄”的赞誉,“走向滂沱大雨中如李尔王那样的旷野呼告”(李劼语)的哀悯,曾使我们心灵震颤,耸然动容。时隔十几年之后,还有多少人知道和记得这个被视之为“天才”的文学博士?这个华东师大中文系曾经天马行空讲课的教师?这个灵心慧质、透明澄澈的灵魂喷涌而出的《灵地的缅想》?在他死后一年,王晓明等诸位朋友发动捐款,为他出版了《胡河清文存》,成为一次集体的文化关怀,一种对精神价值尊重和确认的标志。当初在读到有关文章时,我内心充盈了太多的安慰和敬意,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如他死去的那个雨夜般寒凉。但是,在朋友们的自责和歉疚背后,其实也包含了一个深刻的信息,那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文学孤独的时代,我们的心灵彼此怎样才能互相靠近和抚慰?这可能是当代精神生活的困境,十几年前胡河清面对困境时决绝地撒手转身,十几年后情形恐怕更为不堪,有几人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

鲍鹏山,这个后来被朋友们称为“鲍子”的文化旅人,在1990年代,就在胡河清式的孤绝中面对生的难题。他们的祖籍都是安徽,他们都是才气磅礴的学子,他们都曾在西部行走,他们都是上海这个都市的精神流亡者。今天写下这篇文字,我有一种深深的庆幸,它不是一篇祭文或者追悼,由于鲍鹏山的坚持,他的生命得以如花绽放,他的承担也以巨大的能量发散,而我也能以欢喜面对他的文字,面对他的明亮和灿烂。

鲍鹏山坚信,他所写的,“是我们共同的生态,共同的命运,共同的痛苦。”是的,在共同的命运中,我们拥有的是共同的记忆和痛苦,因为我们在共同的时代一路走过。

2

1985年夏天,鲍鹏山从安徽师范大学毕业。这个从安徽乡村走出的青年,此时最大的渴望就是逃避回乡,改变命运。根据当时国家统一分配、哪来哪去的政策,鲍鹏山很可能会回到最初的出发地,而这又是他无法接受的。鲍鹏山坦言,他并非厌恶农村,那片山灵水秀的土地给了他原生态的文化营养,“是父亲最先指引我在苦难现实中抬起头来,遥望星空,遥望往古的圣哲”,但是他也深知他需要一个更为广阔的天空来成就他的文化梦想,他不能忍受精神世界的被束缚,他的苦难而贫穷的乡村,已经对他倾其所有。鲍鹏山对我描述过的他的家乡,似乎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应该是他理想中的现实家园吧:环绕房屋的滴翠茂盛的绿色植物,郁郁葱葱仿佛一个深幽不见底的去处,隐匿了白日也让人恍惚宛如梦境的红墙黑瓦的建筑。这是一个美而宁静的乡村,是自古以来许多文人的精神自留地,鲍鹏山日后与那些古代文人灵魂的相遇和契合早已有了定数。然而这个文化意义上的乡村解读,并不能成为他走出困境的理由,一种恒定的文化传统中的氛围和空气,成倍放大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它们像老鼠深夜偷食的咀嚼,鬼祟而暧昧,充斥着庸俗、琐屑、卑微而自大的奇怪气味,让人沉醉其中陶陶然而不知自省。

鲍鹏山一生的文化疼痛感由此而生。

于是,鲍鹏山和后来被称之为“四大才子”的其他三位同学王世朝、左克厚、章旺根跋涉千万里,从安徽出发,站在了青藏高原的风里,成为浪迹天涯人。鲍鹏山坦陈,他不是来支边的,他只是渴望能够在西宁这个省会城市,能够在高校的氛围里,呼吸到深厚的文化气息,建构起他的文化视野。这样的考虑促使鲍鹏山选择了在高校任教,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他的命运从此变得诡谲曲折,耐人寻味。

鲍鹏山掉在西宁清凉的夏天就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青藏高原的宏阔应该是最能包容他的——自由不羁的气息,天马行空的心性,侠义豪放的激情,他似乎完全脱略了南方人的形迹,一如这片广袤苍凉的大地。在这个个头不高,有一张圆脸和急促语速的南方学子的体内,隐藏着惊人的能量,它们从安徽的大地上跃起,掠过西部的黄土,如风卷残云一般裹挟着沙粒和粗砺的疼痛,植入鲍鹏山的生命本身,他的教学,他的写作,他的思想的河流皆源于此。我很难分清他的行动的区域,他似乎把生活搅成了一盆可以做蛋糕的面糊,那种巧克力蛋糕,散发出褐色的气息,既香甜又有些微的苦涩,既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他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大海,中间的路通往古代的竞技场。他让我想起海子,那个也来自安徽的天才诗人,敏感、尖锐、急迫地行动,海子向着太阳驱驰自己的座骑,最终成为太阳王国的光,而鲍鹏山则沉迷于大地,快速如闪电般射入历史的深处。也许正是大地的依托,鲍鹏山逃过了被强光融化的劫难,他也许不会如海子一样成为诗歌王子,却是能够一直在路上被语言驱策的骑士。

1985年的夏天开始,大约有三四年的光阴,鲍鹏山在中国古代文学的长河里游曳,这是他的基本生活状态,他的渐渐丰满的羽毛在河面上被阳光照耀也被黑暗覆盖,在深深的文学史的伤口和创愈的疤痕上,他获取了心灵疼痛的强大的力量,这使他此后的生命有意味起来。在随后的几年里,四才子中的其他三人都在有声有色地经营着与当时的大学教师迥然不同的生活,他们的才气全方位地开花,文章写得好,教书教得好,而且其他什物也是声名远播。比如他们曾经承包了学校的舞厅,又以此为契机办了著名的“三联学堂”——每个周末邀请一名文化界人士为校内外喜欢文学、艺术、文化的学子讲座。与章旺根我只有一面之缘,没有交谈,而王世朝、左克厚则都与鲍鹏山在性情上如出一辙,他们的到来,使青海高校的滞重封闭空气有了谐谑张扬的缝隙。自然也有声音诟病他们的行为方式,每每听之,我都会心一笑,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贯通脚底,那些假冒的卫道士夸张的愤怒,则每每令我们大笑。鲍鹏山没有参与舞厅的经营,每周的讲座却是全情投入,我就是在自己的一次讲座后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听他们海阔天空,见识了他们的洒脱性情,快意人生。

当鲍鹏山成为真实意义上的都市流亡者后,在行走的路上开始了他与古代灵魂的私语和对话。这才是他一生心灵指向的真正开始,他从此没有归期。

漂泊是否带来了沉稳的生活所不曾经历的灵性?与动荡不安的季节连绵不绝的是否就是飞扬的想象力?思想从何处开始?我不曾问过鲍鹏山这些问题,我甚至轻易地过滤了他可能遭受的痛苦和艰难,因为他的智慧和心灵的光芒盖过了那些黑色的事物,他在波动起伏的经历中生长成一棵不会轻易被大风折断的树。鲍鹏山进入了时光隧道,不再能有什么阻挡他的回望,他展开自由的双翼,向着黑暗和光明的所在,飞翔。他自己解放了自己。

如果我说鲍鹏山是夏日里的玫瑰,显然有些矫情,而且有着不切实际的阴柔之气,虽然他心思细腻,善解人意,但行事上是完全有担当的阳刚男人,而且极富正义感。但我仍然要说鲍鹏山是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他的美的质地源于内心对美好事物的持守和芬芳,一种朴素的温暖和质朴的情感,当我面对他,便无法拒绝他的不能拒绝的友善——他说何时何地他都不能拒绝朋友的呼唤,无论是心灵还是生活。玫瑰的刺也正是鲍鹏山的个性呈现,他的暴躁和幸福的诠释。他的暴躁指向公义、良知、历史、现实,他的幸福指向生命、心灵、人性、理想。这是一个被风暴洗濯过的人,也是一个如花开放的个体,因为稀有而珍贵,也因为珍贵而有了评说的理由。

3

现在,我拿在手里的是鲍鹏山的著作,《中国文学史品读》,一个民族的心灵史。我无法说它是一部严谨的传统意义上的学术著作,更多的时候,它可能是靠近人的心灵的诗人言说,而我或者我们,则和作者一起倾听历史深处的声音。从读鲍鹏山的《寂寞圣哲》开始,到“思想的历史”丛书之《天纵圣贤》《彀中英雄》《绝地生灵》,我发现这个最不像诗人的人所有的丰沛的诗情,一夜之间仿若铁树开花。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其实已经不甚了然诗人的含义,我甚至对诗人这个语词也有了相当的困惑,更惶论诗人背后隐藏的现实信息。我只能在我的记忆当中搜索诗人的影像,以他们作为参照,到达鲍鹏山煌然灿烂的诗人灵魂。诗人是书写者中的书写者,他们敏感、敏锐、敏慧,是上天最纯洁的孩子,也是俗世最脆弱的骨肉,他们的心和眼都清澈明亮,而他们的精神和大脑也都易于损坏。他们关怀生命苦难,纠结于道义良知,是自然最亲密的兄弟,也是社会人生最激烈的评判者。因为清醒,他们痛苦,因为敏感,他们惊动,因为性情使然,他们跃出红尘。他们恋恋于天地间的极光闪电,神往于诗意栖居的灵魂家园,是黑夜里最疼痛的伤口,是俗世里最愤怒的柔情。

从荷尔德林到海子,从里尔克到北岛……无论逝去的,还是硕果仅存的,他们都始终以诗人的方式生存,也因此,他们赋予诗人最纯粹的意义。

鲍鹏山不是一个诗人,但是,他却拥有诗人的心灵,对于他的思考和写作,这些已然足够。

鲍鹏山解读《诗经》是一个民族的情怀。这种情怀不是道德文章,不是虚与委蛇,更不是圣人的说教,而是——我们全体的情感。

他阐释《陈风·月出》:

  我们可能只是无意中向窗外的月夜一瞥,却看见了如此美丽的一幕。美是一种没有峭壁的高度,她不压迫我们,但仍让我们仰望,她温暖、柔和,并不刺戳我们,但我们仍然受伤,她如此接近我们,却又如此远离我们,如此垂顾我们,却又如此弃绝我们。这个美丽的女子,她只是月夜的一部分,或者说,月夜是她的一部分,她与月已经构成了圆满,我们已无缘得预其间,但她如皎月泻辉般辐射出来的美,还是灼伤了我们的心,对这澄澈圆融的境界,我们能介入其中的,不,能奉献与之的,也只是这颗怦然而动的心……

明月,美人,和我们的心,是这首诗的三个主要意象,一首诗,竟有如此的大圆满。要知道,自然、美人和我们:天堂也只要这三个元素就够了。

鲍鹏山向《诗经》敞开了他自己,明月的光华从他的心里反射出朴素的清辉,他直接抵达了诗歌的本质。他不是一个诗人,但他的手却触摸到了诗的温润和暖凉,他无法看见历史,于是他隔着历史的真实,看见了我们民族博大情怀的经典表达。

惟有这样的敞开,让鲍鹏山的知性和感性圆融无痕。他是真的天真,不讳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亦很坦然生活的缺陷,喜怒形于色,悲欣溢于言表。这样的心性当然可以与李白大话天下。他知道李白早已把生命短暂的“惊心动魄”的真相,作为人生的前提,把一颗无拘无束无所凭依的自由心灵,用来成就寻欢作乐的道德支持,他说,李白的《襄阳歌》真令我们心花怒放。他用了许多看似贬义的词来评述李白,“这是一种彻底的享乐主义,享乐得如此心安理得,如此张扬而大放厥词,不仅自己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而且对别人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可是他的那一份喜爱与惊魂的长叹,却把一个天纵奇才的大性情活画了出来,我看他亦是眉飞色舞地大放厥词,然而却又于红尘深处透视了李白的生命底衬,所以鲍鹏山说:

大凡天才,内心中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凉。这悲凉大约来自天才智力上的穿透力:穿透了一切繁华表象,看到了生命那悲哀的核。

因而他写杜甫,写李清照,写陶渊明,甚至写纳兰性德,都有着悲怆的穿透力。纳兰性德是天璜贵胄,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才气充盈,情感纯洁,几乎是一个完美的人了,但他一生却辗转于精神忧郁,郁郁而终。鲍鹏山认为,乾嘉以后的词作,真正值得我们记起的,在清代也就一个纳兰,作为一种文体,走到纳兰,就走完了它的生命历程,而由这样一位憔悴天才来谢幕,是词体的光荣,留给我们的,却是生命的刻骨伤感。纳兰性德从日常生活中看出了悲剧,所以,他把自己花团锦簇的生活,弄得一片荒凉。

鲍鹏山不喜欢张爱玲,可是他们对生命的感觉和人性的握持,却使得他们的文字无论以何种方式呈现,都有着神秘惊心的贯通,这也是鲍鹏山不能拒绝的吧。所不同的是,鲍鹏山更有着男人的担当,他的襟怀和视野决定了他的写作的独步,也让我有机会分享了他的清透而性灵的文字。

鲍鹏山端的当得起性灵写作,我喜欢这样的文字,因着有一种澄澈凛冽的凉意,触起来沁人心脾,宛若夏日鸡尾酒中的晶莹冰块,酷烈而舒服。他把建安七子称为“建安烈士”,他自己其实就是烈士,这个烈士没有牺牲性命,也没有以冷眼清高而骄傲地旁观世事,而是用他对现实人生的伦理关怀,成全了自己作为一个烈士的为理想而战的热情。他的悲悯在他的历史人物的悲悯中,他的愤怒与柔情在他的文学史的躯体上,他的痛苦与欢乐亦在他所感知的古代心灵里。他厌憎、痛恨与藐视的,便直言“良心何在”、“人为什么堕落”;心向往之的,便疾呼“听那历史的哭声”……

关于庄子的书写是鲍鹏山的名篇,《庄子之永恒的乡愁·人在江湖》已经成为他的保留篇目,《永恒的乡愁》还入选统编高中语文课本,但令我动容的倒是另一篇写司马迁和他的《史记》的《听那历史的哭声》。司马迁,这个众所周知被阉割了的人,这个被剥夺了男人尊严的人,这个被打入生活另册的人,这个在黑暗的苦牢中屈辱求生的人,这个不被称之为人的人,最终却留给了历史一部煌煌巨著,一把锋利而寒冷的匕首,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灵魂,一颗高贵而无与伦比的心。

大约在公元前87年左右,《史记》横空出世。而它的伟大创作者,司马迁的行踪却消失了。

那死去的孤绝的生命,在《史记》中得到永生。

鲍鹏山坚定地认为,道德最高的善,就是对人类的担当,就是对人的痛苦的同情心、爱情和怜惜。从写孔子、墨子、老子、屈原到王维、苏轼、关汉卿,再到水浒、红楼梦,鲍鹏山秉持的是道德最高的善,他建构起一个人格高度的标杆,让我们同时测量美好与丑陋,高尚与卑下,健全与残缺,伟大与渺小……

  他在一次给我的邮件里诚挚地说:我的写作是很普通的,但是,我也一直坚持了两个原则:第一,正义原则或良心原则,操弄文字而无道德承担,是犯罪。我不能保证我永远正确,但我永远摸着良心写作。第二,我要保持我的风格,或者说,假如我不得不写毫无语言个性的文字,我就停止写作。我的文字可能有人不喜欢,但,那就是我。

  我想这应该是鲍鹏山最执著的坚持,所以他关于“中国文学史”的品读是心灵的倾听与言说,一个关于人和历史的疼痛的私语。

4

  鲍鹏山在央视《百家讲坛》讲过《新说水浒》、《孔子是怎样炼成的》,他的思想、才情、灵魂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为宝贵的财富之一。
  
而这么多年,不知道鲍鹏山写过诗,听说他出了本诗集时骇了一下,从未想过他会是一个诗人,就像我久已对诗的陌生,他也在日益变得陌生,仿佛我从未真正认识他。的确,过去的时光里我没能全然了解他的深邃,他的丰盈,他的诗歌家园。是的,读他的诗集《致命倾诉》,我了然得最确切的一点是,时间终究是锋利的,它让许多物质的表层风化,从而裸露出本质和核心,内在如日月光华,呈现出清澈的风骨,在黑夜里灼亮温暖。
  
这是一个一直在学理美文中倾诉诗魂的人,一个在激扬雄辩中坦白诗心的人,然而当他完成了这部诗歌后,他说“诗情绝灭”。我看见并且听见冰川崩落的声音,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高山的梦境深处,轰然裂响。他曾在诗歌的这座山峰沉陷,让古时的狂风穿透柔软的身躯,在现代向历史致意,他看见那些名重一世的古代诗人身后,是千年数不尽的繁华沧桑,而最终,他在寂灭的内心向诗歌告别。
  
当一个时代失去了诗歌的时候,诗人其实别无选择。鲍鹏山说:“请告诉我,我将得到什么方式”(《诗谶》),他已经跪在这片土地上,为大地祈祷了许久,无论是沉默于一种黑暗之时,或者是哭泣的时候,他都会听到在远方有人弹琴歌唱流浪。于是,他选择了转身离去。远方还是远方,这是诗人的宿命,也是诗人的天启。
  
他终于未能继续诗歌的生命,远方是海子的,不是他的,然而他没有放弃一个诗人的光荣,他的侠肝义胆、侠骨柔肠是属于江湖的,在江湖之上,鲍鹏山的声音传得更远,生命更有力量。
  
这样的诗心存在于天地之间,是关于爱、关于勇气、关于担当的致命倾诉,这样的古意是诗歌高贵的承诺,关乎人的尊严与道德,这样的风骨在一本薄薄的诗页间成就灵魂之重。
  
他的诗温暖而美,在这个冬天,我倾听并且重新认识他。
  
是诗人,不是诗人,都是无所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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